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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琬翻着今天的伤员登记簿,翻着翻着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,要是昨天她走了呢?要是她没在床边睡着呢?

后悔吗?可这声音刚冒出来,昨夜照片贴在胸口的那种感觉就涌上来,酸酸涨涨的,把那个问句悄悄摁下去了。

“…..然后昨天半夜盖世太保就把他抓走了,那个中学老师,在隔壁住了六年,谁能想到呢?”金发女医生的声音飘过来。

俞琬的耳朵忽然被拉回了这间屋子,原本只是听见了,现在变成了在听。

“…连去伯尔尼的车票都买好了….盖世太保说他拍了装甲车工厂的照片。”

“去伯尔尼的票现在多少钱?”有人压低声音问。

年长护士叹了口气,“上周我叔叔拿着金条去排队,等了叁天,只买到去慕尼黑的。中立国的票比命还金贵。”

“听说那边还要资产证明。”年轻的声音接过话头,存折,股票,金条,任何可以证明你去了之后,不会成为当地人负担的东西。

“谁有那么一大笔钱存在银行里?我的存款早被炸没了。”有人短促地苦笑一声。

女孩的手指僵在纸页上。

就算昨晚她真收拾好了东西,真走到了柏林火车站,她拿什么买一张去日内瓦的火车票?

正在这时,不知是谁的手扫到旁边的护士推车。推车一晃,不锈钢托盘咣当落地,弹了尺许远。
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,所有人都在看着她,因为此刻连同那托盘弹了尺许远的,还有新来的这位东方女医生。

那张陡然发白的脸颊,毫无遮挡地摊在了所有人面前。

“文医生?”诺拉护士长最先出声。

“被吓到了。”俞琬的声音还算稳,弯腰拾托盘时甚至挤出一个微笑来。

可她清楚自己快撑不住了,再在这房间里待下去。再听见“盖世太保”和“去瑞士的票”,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。

自己现在需要一件事,一件可以让手忙起来的事,手忙了,心就不乱了,这是她在阿姆斯特丹学到的。手术台是一个医生最好的避难所,因为在手术台上没有资格害怕,医生的害怕就是病人的命。

再出现在维尔纳门前时,她的脸色仍然白得像未书写的处方笺。

“维尔纳医生…今天下午有手术吗。”

金发医生正摆弄着头骨模型,闻言歪了歪脑袋。镜片后的目光不像在看同事,倒像在审视一张模糊的x光片。

“一个清创,一个取弹片,”他放下模型,“你第一天上班,不先熟悉环境?”

女孩轻轻摇头。

蓝眼睛在镜片后眨了眨,维尔纳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排班表,朝她晃了晃:“取弹片归你,半小时搞定,不过…你确定?”

他突然凑近,声音放低,“我看见了,刚才你手抖得像帕金森患者似的,真能拿稳手术刀?”

俞琬静静抬起眼,没有接话。

他认识这眼神,在阿姆斯特丹,她递手术刀给他时就是这样,安静笃定,如同一把刀藏在棉花里。“我拿得住。”

黑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:求你了,给我一台手术。

维尔纳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问了,有些事不是他能问明白的,比伤口深,比手术刀重。他把排班表往她手里一塞,快得像怕自己反悔。

“二号手术室,装甲掷弹兵。”他停顿一下,“你可别当场晕倒,否则我那讨债鬼表哥能把我的手术台连培养皿一起轰上天,你知道他干得出来,上次——”

“维尔纳。”女孩及时开口打断他新一轮的碎碎念。

维尔纳悻悻撇了撇嘴,活像被赶下树桠的猫头鹰。“行。”调侃褪去,他正经地看了她一眼,用搭档之间的信任补了句:“你来了,我很高兴。

“虽然你第一天就迟到,还哭肿了眼睛,还说谎,但你来了,柏林红十字会总算有个像样的外科医生了。”

俞琬低头折好排班表,眼眶微微发热。

日光灯管嗡嗡亮着,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年轻士兵,脸上满是雀斑,看着比她还小。

见她进来,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,显没想到给自己开刀的是个黑发姑娘。

俞琬望着那一排冷光闪闪的器械,冰凉锋利,它们不会问你从哪里来,火车票多少钱,是不是揣着秘密的间谍,他们干干净净的。

拇指抵住刀柄,柳叶刀被稳稳握在掌心。手忽然间就定下来了。

她对那男孩微微一笑。“乔治,对吧?取出来以后你又能踢球了。”

心底最后一丝杂音终于沉寂。

手术比预想的更艰难,弹片卡在股动脉和神经束之间,取出来花了将近一小时。维尔纳偶尔递来器械,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拉钩。

缝完最后一针时,巡回护士长报了个数,在旁边低声道了句“漂亮”。

直到无影灯熄灭,俞琬才发觉自己连后背都湿了。

那个叫乔治的士兵被推出去之前,攥了一下她的手,说“谢谢医生”,雀斑在脸上挤成一团。

那笑容让她恍惚看见了奥布里的影子,同样灿烂的金发,同样傻气却真诚的笑。

消毒洗手时女孩多洗了一会儿,把手翻过来翻过去,指缝之间搓了一遍又一遍。

“再洗皮要破了。”维尔纳靠在墙边提醒。

“食堂还开着吗?”她轻轻问,从今早到现在,除了几口草莓,她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,连着站了一小时手术台,胃里空得发慌。

“难吃的那几样应该还有。”

食堂在地下室,天花板很低,暖气管横过头顶,空气里弥漫着煮土豆的温吞味道。

俞琬端着托盘找到维尔纳时,他正霸占着整张条凳,拿叉子和肉丸较劲,专注得活像在做解剖。

“坐下。”他头也不抬地让出位子。“今天的肉丸至少有30%是真肉,另外70%我拒绝猜测成分。”

女孩的盘子里躺着土豆泥,一颗肉丸和一小撮酸菜,和施瓦嫩韦德的早餐比起来,这大概只比前线士兵的伙食强半个档,但至少闻起来,不觉得喉咙堵了。

咽下肉丸时,胃里那只抓挠的小猫终于安静下来。

“第一天感觉如何?”维尔纳把眼镜推到额头,眼神像在查房,“诺拉说你上了手术台就像变了个人,我说那当然了,你以为我是随便在大街上捡的?”

“她真是这么说的?”女孩睁大眼睛。

“原话少了叁个形容词,但大意如此。”维尔纳耸耸肩,“不过你得小心,她那种人,夸你一句等于给别人递了放大镜,接下来所有人都会盯着你,你的刀法,你的口音,你跟克莱恩打电话时笑还是不笑。”

那描述太惟妙惟肖,听起来像被送上了饲育笼,底下围了一群等数据的研究生。

“你…被她夸过吗?”女孩咽下一口酸菜。

维尔纳沉默了一秒半,他别过脸,活像被拔了羽毛的猫头鹰:“没有,一次都没有,她上次跟我说的话是‘维尔纳医生你的白大褂扣子系错了’,你满意了?”

俞琬笑出了声。不是下午在办公室里对人的那种笑,很轻很浅,可眉眼弯成的月牙却真真切切。

维尔纳瞥了她一眼,嚼着肉丸嘟囔了句什么,听起来像是“总算笑了”。

食堂里人来人往,护士护工、药剂师,有几个穿着沾了血的围裙,靠着墙,边啃面包边闭目养神。

角落里两个护士低声聊着什么,说着说着忽然头凑一起,往四周环顾一眼,仿佛生怕被人听了去。

这样的说话方式在柏林变成了一种全民习惯。人人都怕隔墙有耳,怕自己说错一句话就成了盖世太保档案袋里的一行字。

“你在想什么。”维尔纳忽然问。

“在想…..”女孩用叉子一下一下戳着肉丸,声音细细的。“在想伊尓莎,如果….她还在这里,她会坐在哪个位子。”

这个名字落到桌面上,让周围空气微微震了一下。

维尔纳的叉子停在半空,又被叮地一声搁在盘边,他的目光沉沉投向对面墙上一块剥落的水泥。

“她会坐在靠门那个位子,背靠着墙,面对所有人。她永远不把后背留给门窗。”

维尔纳知道伊尓莎是特工,他在她死之前就知道,她倒在血泊里那次,是俞琬第一次见他红眼眶。

此刻他坐在柏林红十字会的食堂里,往嘴里扒拉进一叉子肉丸子,嚼得很用力,像要把什么嚼碎了咽回肚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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