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人之女
欢迎回到你的异世界。
他直起身,将照片塞回信封的动作快得近乎仓促,快到他未及思索自己为什么要快。
莫里耶接过去塞回文件夹里,轻轻压了压袋口。
“旧照片?”沃尔夫率先打破沉默,秘密警察的第一课,就是把疑问伪装成闲聊。
“有些年头了。”莫里耶应声,不动声色把文件袋挪到靠窗一侧,离自己更近,离对面的人更远。
“她是您….”沃尔夫话未说完就被截断。
“不是我的女儿。”法国人澄清,迟疑半秒后,选了个最安全的说法。“朋友的朋友的女儿,失踪了两年。”
后面的话他没出口。
那是他新任上司故交的女儿,父亲是个中国将军,具体哪边的将军,那位副总干事没说明白,只用“已经找不到人了”一笔带过。
照片是九年前寄回国的,那时女孩刚到柏林读中学,1942年毕业后没几个月,就杳无音讯。
一个美丽的东方女孩独自漂泊在战时的欧洲,不会多么容易,莫里耶的脑海转过几种可能性。
也许和某个军官结了婚,改了夫姓,住进某栋带花园的别墅,不再和过去的人联系;也许进了难民营,被编入某个劳工队,名字被潦草拼错在花名册上。
也许躲在某间地下室里,靠发霉的面包和土豆活过两个冬天,对外面世界一无所知;也许死了,埋在某块没有标记的墓地。
柏林这么大,每天都有人失踪,在空袭中、在宵禁后、或是寻常街角的转弯处,找人,无异于在荷马笔下的冥界追寻一个无名的幽魂。
思绪刚刚飘远,就被对面的声音打断了。
“照片上….是柏林动物园”沃尔夫用的是陈述句。
法国人正慢条斯理地系着公文袋的绳扣,闻言手指微微一顿,“您对柏林很熟。”
“在柏林住过几年。”沃尔夫回应。他没问照片里的人是谁,太快追问会暴露意图。
车厢里再度陷入沉默,法国人掏出包高卢香烟,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把玩。
“那女孩在巴黎念书?”沃尔夫的语气十分随意,这是最经典的审讯技巧之一,抛出错误的前提,诱使对方纠正你。
“在柏林念的书,夏利特。”法国人下意识接话,香烟已经叼在唇间。他本想说打算去查查夏利特的校友录,话到嘴边,却猛然惊醒般咽了回去——
自己说得似乎太多了。
这念头升起之时,他摸向打火机的手突然僵住。
眼前这个脸上贴纱布的男人,从上车起就惜字如金,可方才忽然就开始聊起照片的事了。
在他盯着那张照片发愣好几秒之后。
莫里耶点了支烟,透过烟雾打量了沃尔夫一眼,瘦高个,高颧骨,简洁到吝啬的措辞,不问照片里的人是谁,先问建筑,再问学校,仿佛要查证什么。
这种问法他在日内瓦见过,在柏林也见过,通常只有一种人会用这种顺序提问,警察,或者秘密警察。
没有徽章,没有袖章,什么标识都没有,但这不代表什么,盖世太保便衣不会把证件贴在额头上。
有的穿雨衣,有的提菜篮,有的坐在咖啡馆里跟你聊歌剧,等你走出门时,才发现已经回答了十个不该回答的问题。
他分不清眼前这位是哪一类,但明白自己不能再聊了。
烟灰轻轻弹落。法国人靠回椅背,语调重新变得轻快,可话题已悄然换了。“火车一停,怕是赶不上柏林的晚餐了。您知道有什么不错的餐馆吗?不要太贵的,我们这种小职员经费有限。”
他指尖夹烟,看起来放松极了,可公文袋已经被移到膝盖上,五指微微张开搁在上面。
沃尔夫清楚对方已经开始警觉,再问下去只会让他把袋口系得更紧。
“选帝侯大街后面有家不错的。”
男人随口应着,手伸进公文包,摩挲着那张折了两折的素描,面上无波,心脏却不受控地狂跳起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,大约是一个人找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出现在眼前,却不敢伸手去拿,怕那是假的。
他在日内瓦翻了几天几夜的档案,找了几天几夜的人,花了整整一年的差旅费,挨了一顿揍,买到了一根至今不确定能不能勒住君舍的绳索。
然后他心怀忐忑地搭上了回柏林的火车,对面坐着一位养尊处优的国际官员,揣着一张照片,那张照片自己长了翅膀,飘到了他脚边。
也许这是上帝的旨意,如果真有上帝的话。
他不认识yu wan,却认识那个叫wen wenyi的女人,她不抱小狮子,却喜欢以同样的姿势捧一杯热可可。
记忆的暗房里,照片渐次显影。第一张在施瓦嫩韦德,她蹲在湖边,野鸭从她手里啄食,第二张在沙赫特医院走廊,她低着头走,像正穿过鹰隼巡视空域的兔子。
最后一张在对面那人信封里,一位少女抱着小狮子,在柏林动物园眯眼笑。
是同一个人吗?他在保安局干了十年,记得的东方人的脸屈指可数,他分不清,也许是因为从没被要求正眼看过。可那个女人,他看了很多次,在门廊下,在湖边,在街上。
叁张面孔在脑海中重迭又分离。
也许…东方的漂亮女人都长得差不多?他的参照物样本少得可怜,也许这一切只是他在日内瓦熬了太久没睡之后产生的幻觉。
但他不需要现在确定。
夏利特这个关键词已经足够,那个中国女医生也是夏利特毕业,柏林只有一所夏利特,夏利特的东方女学生,yu wan,这几条线索就绰绰有余。
柏林是他的城市,他有一百种方式可以继续查,人能说慌,但档案从不会说谎。
动物园女孩,君舍,文医生,沃尔夫把心里这叁个词排成一排,像将几颗子弹压进弹匣,他不知道这把枪最终能否击发。
列车重新启动,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震动。法国人掐灭烟蒂,重新翻开文件后再没说话。沃尔夫闭眼假寐,指尖在公文包搭扣上安静地停着。
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会用两个名字?也许在躲什么,也许她有苦衷,也许她本来就有两种身份,而其中一个不能见光。
如果她是间谍… 沃尔夫的呼吸骤然停滞,他睁开眼,车厢顶灯的光刺向瞳孔。
不,不可能。他审讯过不下二十个间谍,那些人的眼神都像打磨过的燧石,而她的眼睛软得像水,她走路像兔子,步子很轻,脚掌落地时总要先停半秒,像在确定脚下不会忽然塌下去。
一觉醒来时,窗外的灯火已连成星河。零星农舍的烛光被连绵的公寓灯火取代,柏林特有的煤烟味透过缝隙渗入车厢。
汽笛长鸣,顶灯大亮,整个车厢如复苏的蜂巢般骚动起来。法国人提起皮箱,起身时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。
“很高兴认识您,祝您在柏林一切顺利。”
“您也是。
站台人声鼎沸,穿呢子大衣的绅士与佩勋章的军官摩肩接踵,报童的吆喝声划破喧嚣:“明天大雪,零下十度!”
沃尔夫立在月台上,忽然觉得膝盖不疼了,也许....他该先去阿尔布雷希特亲王大街,而不是回公寓。
夜风裹挟着施普雷河的腥气与工厂区的煤灰扑面而来。他将香烟叼在嘴角,眯起眼睛大步迈下台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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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琬是被窗帘缝隙漏进的一线阳光惊醒的。
那不是晨曦惯有的灰白色,却带着午后特质的暖金,落在眼皮上,将视野染成朦胧的橙红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鹅绒枕头里,轻轻抽了口气。
浑身上下,都透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,像被人拆散了又装回去,大腿,腰,手臂,每一寸皮肤都在提醒她昨晚发生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