狭路相逢
欢迎回到你的异世界。
圣骑士,他咂摸了一番这个称呼,够讽刺,够像从瓦格纳歌剧里拽出来的角色,银盔银甲,谁靠近他的圣杯就代替上帝裁决谁生死。
“我不想知道。”
女孩答得飞快,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地恼,她隐隐觉得,君舍能被揍成这样,定然是干了什么过分的事,说不定…和自己有关系,她想不出所以然,而君舍显然也不肯说。
纱布在手里被揉了又揉,她还是鼓足勇气问出来,“您为什么去了…勃兰登堡?”
这是她真真切切想问的,明知君舍铁定不会说实话,但问出来,至少还有百分之一的可能能从字里行间听出什么来。
这回轮到君舍思索片刻,修长指节轻轻叩了两下。
该怎么说呢?那个画面就在舌尖上。
公主在施瓦嫩韦德城堡小憩时,狐狸就在围墙外搭了窝;当公主移驾勃兰登堡,狐狸又在冷杉林边里筑巢,听着庄园飘出的钢琴声,猜是哪根纤指在按在琴键上。
狐狸的窝搭了又拆,搭在圣骑士领地的边界线上,近到能看见烟囱里的炊烟,远到被发现了也勉强能狡辩“恰巧路过”。
昨夜,他在脑海里把《小兔观察日记》从头到尾温习一遍,每页都写着同样的结论:嫌疑人已订婚,案件封存。可他还是来了。
这些话被咽下去的动作很熟练。
“去检查冷杉林里的安全屋。”嘴角微微一扯时牵动伤口,疼得他眯了眯眼,“可我老伙计显然不觉得散步是正当理由,他觉得任何在晚上出现在他未婚妻方圆几公里内的活物,都有嫌疑。”
俞琬的睫毛轻轻扑扇,她不大信他说的话,克莱恩不是那样的人,虽然他会动怒,但还不会冲动到见到一个人,不分青红皂白就打。
她也不是没怀疑过君舍一直跟踪她。那是对她身份的怀疑,是盖世太保的职业病,又也许,他真的只是去勃兰登堡出差,不巧被克莱恩撞上了,克莱恩本来就要找他算账,所以才顺道打了一顿。
可心里有个微弱声音在质疑,你真这么觉得?她悄悄把它按下去。
女孩定定神,把纱布贴在君舍嘴角。
拇指隔着纱布按住的刹那,君舍的喉结上下一滚。
他可以控制面部表情,控制呼吸节奏,可他控制不了喉结,令人厌恶的喉结。
这是一位绅士正常的生理反应,他转念想,任何一个男人被女医生处理伤口,喉结都有可能滑一下。
“嘶,疼。”想归如此想,他却鬼使神差倒抽口凉气。“文医生,你手很重。”
女孩指尖微微一颤,动作果然放轻一点。
男人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快意,如同狐狸把偷来的鸡蛋藏好后,若无其事地舔爪子。
棉签被重重扔进托盘,啪的声响比先前更脆。“别说话。”
她声音不大,却硬了半分,像兔子竖起耳朵,用后腿在草地上蹬一下,并非威胁,只是是在告诉你:我在这里,你别过来。
她的腮帮子微微往里收,像在咬后槽牙。克莱恩大概不会知道,他的公主生闷气时会咬后槽牙。
君舍噤了声,可嘴角那抹弧度不但没小腿,还更深了。
小兔的耳朵红了,她紧张时耳朵会红,说谎时耳朵会红,害怕时耳朵会红,被看得不好意思时,耳朵也会红。现在不知是哪一种,抑或是…三者皆有。
他靠在椅背上,那只白得晃眼的小手在眼前缓缓移动,擦伤口,丢棉签。
她的手指很细,指节上有握手术刀磨出的薄茧,指甲没涂任何颜色,正如她的白大褂,和她从不离身的听诊器。
这双手不该只拿手术刀,它们该拿过更危险的东西?同样锋利,同样冒着寒光,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,像掐灭一支不该抽的烟。
女孩把最后一块纱布固定在他眉尾,胶带贴了两条,交叉成一个小小的十字,他的脸被她贴得像一只被修补过的布娃娃。
不,布娃娃可不会有萨维尔街定制的西装和银质鸢尾花领针。
“好了。”她把胶皮手套丢进废物桶。“七天不要沾水。”
君舍稍稍侧身,对着药柜玻璃里的倒影拨了拨头发,指尖碰碰眉尾的十字胶带——如同一幅被未来主义画家重新诠释过的古典肖像,他眉峰微微一扬。
“小女士,我脸上别的地方,不用处理吗。”说着,指了指颧骨那片青紫,像挑剔的顾客在画廊里指出一副画上尚可补笔的细节。
“淤青不用处理”再公式化不过的医嘱语气。
“不用贴个…膏药什么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女孩偏过头,声音有点紧,“过段时间就会自己消。”
逐客令下得礼貌,却再是明显不过。
俞琬转身去收拾托盘,棉签扔掉,碘伏瓶放回柜子里,动作快得仓促。
小兔被狐狸盯着,不知道该跑还是该装死,于是忙着用爪子扒拉草料,扒拉得沙沙响,耳朵却依旧高高竖起来。
君舍懒洋洋眯起眼,一手搭在椅背上,一条腿翘着,姿态介于餍足的猫和在岩石上晒太阳的蛇之间,仿佛这是他的私人巢穴,而她只是恰好推门进入的客人。
“下次复查是什么时候?“问得理所当然。
“您不需要再来,”她把最后一卷胶带收起来,“伤口按时换药,一周就能拆纱布。”
“鼻梁呢?我还是觉得…呼吸不太顺畅。”
女孩关药柜的动作顿了半拍。“鼻梁长好需要时间,再复位要做小手术,做手术要预约,预约要排队。”说得一板一眼。
君舍望着她睫毛一颤一颤的影子,忽然觉得有趣,兔子被逼急了会蹬腿,她被逼急了会变回医生。
“那我现在预约。”他顺坡下驴。
“红十字的病人多,您现在预约也得排队,除非…急诊。”她抿抿唇,“急诊得躺着进来。”
最后这句补充得又快又急,眼神明明白白写着:除非您想被担架抬进来。
君舍几乎要为这句话鼓掌。多么漂亮的逐客令,简直该裱起来挂在保安局走廊,标题就叫《论如何优雅地赶走一只狐狸》。
“下次争取。”他露出一个捉摸不定的微笑。
俞琬忽然抬头,唇瓣微张,满眼的难以置信。
这个人说“下次”时,不像在开玩笑,好像真已经计划好了下次怎么被克莱恩揍,揍到什么程度,怎么被躺着抬进她的诊室。
这个人…简直是个疯子,不,比疯子更难对付的那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