狭路相逢
欢迎回到你的异世界。
只见男人慢条斯理起身,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,步子不快不慢,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。
“帮我转告圣骑士,下次揍人,别打鼻梁,鼻梁歪了影响呼吸,我这个年纪的男人,呼吸很重要。”
稍顿片刻,他玩味地吐出:“野猪,呵。”
嘴角扯起一个淡淡弧度,没有笑意,亦无苦涩,只是把那代号像雪茄烟般吐出来,让它在空气里自然散掉。
方才小兔说“野猪”时,咬字比说别的词轻,她在难为情,替自己未婚夫把人揍了还起了个不那么体面的代号而难为情。
这念头浮现时,那绰号突然也没那么难听了。
圣骑士的未婚妻亲自包扎的,这头野猪的待遇,全德意志的野猪都望尘莫及。
脚步声从楼下传来的时候,君舍正打算把墨镜往鼻梁上架。
他的动作倏然停住,那节奏…他当然记得,就在几天之前的冷杉林里。
克莱恩的步伐向来如此,像装甲车在丈量土地,告诉整条路:我来了,别挡着。
棕发男人侧身靠向窗沿,墨镜举到眼前,透过茶色镜片往下看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,整个柏林没几辆ss牌照的梅赛德斯770k,而会在工作日中午开到红十字会来的,唯有一辆。
那头金发狮子正迈上门口台阶,一手提着个铝制餐盒。
君舍缓缓放下墨镜,丝绸手帕慢悠悠擦拭着镜片,出门前刚擦过,可他突然需要在这里多站一会儿。
圣骑士亲自送爱心餐,这场戏要是就这么演完了,也太亏待了他的门票钱。
诊室的门还没关,俞琬踮脚把托盘放回器械柜,正想坐下来缓口气,转身时,却见那棕发男人竟斜倚着窗台,还立在门廊里。
女孩眼睛微微睁大,才刚松落一点的心,又瞬时提起来了。君舍怎么还在这里?
这念头将将落下,军靴铁掌碾过地砖的声响已停在门前。
克莱恩站在门口,视线先落在女孩身上,停了一瞬,像在确认什么,随即移到了君舍脸上。
蓝眼睛颜色变了,仿佛往极昼的冰湖里扔了一块石头,水面未见涟漪,可温度霎时沉了下去。
那混蛋眉骨上的胶带是她贴的,他认得她的手法,先横后竖,边缘剪成圆弧形,她给花匠儿子缝膝盖时也是这样。
现在这手法贴在他最不想看到的那张脸上。
餐盒被搁在窗台时没发出声响,有意放轻的,因为如果不这样,他的手劲会把这窗台砸出一个坑。
他摘下一只手套,这五秒里他在看自己指节,揍人留下的红印退了九成半,剩下半成,刚好够他记住那五拳分别落在哪个位置上。
君舍先出了声,“少将。”他指尖在太阳穴旁虚虚一点,算作行了个纳粹礼,顺势在眉尾胶带上一碰,像在炫耀一枚新置的领针。
动作敷衍到了极致,也考究到了极致,俨然歌剧院走廊里与情敌狭路相逢的体面人。“来给夫人送午餐?”
夫人,这词从唇间滑出来,不酸不涩,提醒在场所有人,她是你的夫人,而我刚从她诊室里出来,脸上是她贴的胶带,嘴里还留着她碘酒的辛辣味。
这气味会陪我一整天。
克莱恩没回礼,只是下巴往里收了半寸。
这动作落到俞琬眼里,令她心头咯噔了一下,在猫头鹰山,一个英国士兵想扑过来夺枪,克莱恩把他一枪崩掉之前,下巴也是这么往里收了一下。
而全程目睹这一幕的显然不止女孩一人。
走廊里,一个护士正推着换药车经过,轱辘声微妙地慢下来,长椅上穿灰大衣的中年男人,报纸举着,视线却直勾勾投向这边。
红十字会大楼的候诊区永远是半满的,病人、家属、护士、医生、等化验结果的老人。
没有人会错过。
赫尔曼·冯·克莱恩,党卫军最年轻的少将,《信号》的封面宠儿,他的脸出现在电影院新闻周的片头里,出现在每一个谈论阿纳姆奇迹的人口中。
此刻他站在走廊里,手里拎着一个食盒,衣领上还带着外面的雪,像任何一个来给妻子送饭的丈夫。如果忽略他眼里那片正在无声结冰的极地海洋的话。
而奥托·君舍,这张脸也在报纸上出现过,不过是社交版,夹在沙龙酒会、阿德隆酒店的私人派对、和某位女伯爵的包厢速写之间。
盖世太保上校,情史等身,据说是柏林舞会上最危险的舞伴。他的脸比克莱恩更常出现在女人的谈话里,只不过方式不同,谈论前者时,女人们说的是“英雄”,谈论君舍时,是“那个漂亮男人”。
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出现在走廊里,都足够贡献医院食堂一星期的谈资。
此刻这两人站在同一扇门前,一个带着饭,一个带着伤,走廊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三分之一,呼吸都变得费劲。
克莱恩的目光碾过君舍嘴角的弧度。他打出来的伤被她碰过了,被她用棉签擦过,又用纱布盖住。
她给任何人看病,包括眼前的棕发混蛋,他当然清楚这一点。
他女人善良得过分,见到伤口就会心软,会忍不住去缝,他没告诉她他揍了君舍,就是因为他料到她会这样——会难为情,会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来弥补。
他的拳头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
“你在这里干什么。”声音是平得像堵墙,撞上去才知道它有多硬。
君舍的站姿松垮得仿佛靠在自家壁炉台上。“看病,”他朝诊室偏偏头,“文医生处理得相当漂亮,不看看?”
他伸手去解眉尾的胶带,刚触到的一刻被打断了。
金发男人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往君舍肩上一推,力道用了四分,却精准得让对方后背撞在门框上,震得门轴吱呀作响。
君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不像疼的,倒像撞见什么荒诞喜剧时才有的鼻音。
走廊已不知何时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中年男人的报纸彻底落下,推车的护士脚步钉住不知多久,连对面诊室的门都开了一条缝,有人从里面往外看。
克莱恩眉峰下压,睨着面前这张挂满了彩的脸。
“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?”
“说过很多句。”君舍指节在门框上虚敲两下,像在回忆一份早就丢进废纸篓的购物清单。“在华沙说&039;别多管闲事&039;,在阿纳姆说&039;让开&039;,至于冷杉林里...”他嘴角勾起一个未完成的弧度:“那晚风声太吵,没听清。”
事实上,每个字都印在他记忆里,直白得如同作战指令,而他生来就不是个听话的士兵。
在骤然凝滞的空气里,克莱恩往前迈了一步,走廊里的气压又刹那间降下一度。